092

推荐阅读:神印王座II皓月当空深空彼岸明克街13号弃宇宙最强战神花娇绝色总裁的贴身兵王韩娱之临时工女神的超能守卫无敌悍民

一秒记住【笔趣阁 www.bqg10.cc】,精彩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092

    此时的高元珍,正躺在卫生所的简易病床上,手背上插着一根透明的塑料针管,里头流动着棕红色的液体。

    她的嘴唇白得不像话,没怎么洗干净的脸上,苍白的底色,红黑的泥土,仿佛一幅抽象画,透出扭曲的悲悯。

    “妈妈,我可以进去看看婶婶吗?”

    黄柔叹口气,牵起闺女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高元珍睁开眼,懒懒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被人掏走了灵魂。她只知道自己被以丈夫为首的四个人联手设计了,还不知道他们想要借机弄死她霸占她的房子。

    “婶婶你肚子还疼吗?”幺妹看着她的眼睛,奶声奶气的问。

    孩子的眼睛又大又圆,乌溜溜,黑亮亮,里头像有两轮小太阳,照得人暖暖的。

    高元珍眼眶发酸,泪珠子从眼角溢出,顺着太阳穴,流到了耳朵里,好像耳朵也被泪水灌满,听不见别人说什么。她脑子里只有昏倒前徐志刚说的那句“孕妇”,她是孕妇。

    曾经是。

    昏倒前那热流涌出身体的感觉,那浓重的血腥味,她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

    忽然,手一暖,一只小手搭在她手背上,“婶婶别难过,你的宝宝一定会好好哒。”

    高元珍一愣,“宝宝好……好好的?”

    她用另一只插着针管的手,恍惚的,茫然的摸了摸肚子,不对啊,她现在还在流血呢,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孩子也才四十多天,四十多天的血肉哪里经得住流这么多血?

    黄柔也是吓了一跳,这孩子胡说什么,她还小,不懂怀孕初期的女人受那样的苦流那么多血意味着什么,胡乱安慰人呢。万一让高元珍当真了,待会儿发现被骗了,这不是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给她雪上加霜吗?

    “嗯哼,高姐好好休息,别听这孩子胡说。”她冲幺妹眨眨眼,示意她别说话。

    幺妹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偷偷把灵力注入到婶婶体内……当然是通过她们放在一起的手啦。

    高元珍只觉着被她握着的手上有一股暖流注入,那暖流通过手掌,顺着手臂,流到胸腔左侧,让她本已死亡的心走渐渐跳起来。

    于是,那股暖流又慢慢的流遍四肢百骸,流到小腹。

    如果这是错觉,就让这幸福的,舒服的错觉持续得久一些吧。

    她张了张嘴,嘴唇干焦得可怕,仿佛一层粗糙的厚壳覆盖在上面……黄柔赶紧出去给她打开水。

    “婶婶别难过,你的宝宝还在肚子里,乖乖等着你带他回家呢。”要保住一条小生命实在是太耗费灵力啦,幺妹那只手臂很快就酸得抬不起来,她赶紧又换了另外一只。

    高元珍扯扯嘴角,觉着自己一定是做梦,所以才能看见小天使?

    不忍心小天使失望,她装出相信她的样子,微弱的点点头。

    “婶婶我知道,你叫高元珍,可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呢。”幺妹得意的挺起小胸脯,“我叫崔绿真,婶婶可以叫我小绿真,也可以叫我幺妹,因为我是我们家最小的妹妹……嘿嘿,本来是最小的,可现在多了小彩鱼,比我还小呢,才这么大……”她用另一只闲着的手比划比划,不忘加一句:“还在吃米糊糊呢。”

    她说得有趣,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小嘴巴就充了电是的“叨叨”个不停,高元珍听着听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她这么大岁数没个一男半女,天知道她多想要个孩子,做梦都是可可爱爱的小娃娃张开双臂叫着“妈妈”扑向她……而幺妹这样白胖漂亮,聪明可爱,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孩子,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平时村里那几个白胖娃娃,还小眼睛塌鼻梁呢,她只不过路过的时候多看两眼,村里人就生怕被她偷走似的抱回家,把那门摔得贼响!

    呸,摔给谁看呢?跟眼前的小天使比起来,那些歪瓜裂枣轻狂个啥嘞?送她她还不要呢,还怕她偷?她就是要偷,也只偷小天使这样的。

    幺妹这孩子,她是从来不怕尴尬不怕冷场哒,因为她总能找到话题,譬如:“婶婶你喜欢吃橘子罐头吗?我最喜欢的食物就是橘子罐头啦,但我妈妈说我马上就要换牙啦,不能吃那么多甜甜的东西哟。”

    高元珍眯了眯眼,说来可怜,橘子罐头她这么大岁数确实没吃过。不过,他们家以前是种橘子的,刚解放那年,土地想种啥还由农民说了算的时候,她父母在后山种过一片,夏天绿油油的,初秋开始,挂的果转黄,远远看去可漂亮了!

    解放后第三年,她不顾父母反对看上了凤凰男,以绝食为要挟闹着要跟他结婚,哪怕嫁出去,远嫁山西也行。父母虽然拗不过她同意了他们的婚事,可条件是男方必须入赘,以后生的孩子只能姓高。

    因为闹了这么大一出,父母也心灰意冷,没什么精力打理橘子树,而在第二年他们相继生病离世后,橘子树也慢慢的死了。

    曾经黄了整片山林的高家橘子林,就这么消失了。

    “婶婶?”

    高元珍回神,艰难的张嘴:“嗯?”

    “婶婶你看。”小地精龇开嘴唇,露出两排细细的,白白的牙齿,非常整齐,比珍珠还白。

    她指了指前头的门牙,“杨丽芝说她姐姐换牙就是这儿缺了,说话会漏风。”

    高元珍点点头,想说“不用怕会长出来的”,可她实在是太累了,没力气说话。终于,黄柔端了一杯开水进来,温度已经凉过,能直接入口了。

    黄柔吃力的把她扶起来,“高姐快喝点水,我问过大夫了,你现在还不能吃东西,饿的话再等等,等做完手术……”她说不下去了。

    高元珍看了看自己肚子,是啊,流产也不是那么好流的,不是流血就行,还得清宫,看看流干净没,不然……唉。

    幺妹看看妈妈,又看看高元珍,急忙晃晃妈妈的手,小声道:“婶婶要做什么手术呀?”

    这孩子,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黄柔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跟她呀,说不清!

    “李家沟生产队的高元珍是吧?醒了我们就要开始清了,你看你是吃药还是手术?”卫生所大夫走进来问。

    那是个男医生,高元珍肯定不愿让他给自己做手术,艰难的挤出一个“药”字。

    “行,那你把这颗药吃下去,肚子痛也别去厕所,解在这盆里,看看有没有肉团下来,有啥你再叫我。”

    黄柔帮着接过药和盆,手是颤抖的。

    小地精这儿听听,那儿瞅瞅,终于隐约明白说的是啥了,赶紧拽着妈妈,大声反驳:“不能给婶婶吃药妈妈,婶婶的小宝宝好好哒!”

    “这孩子……”黄柔有点生气了,老在流产女人面前说人家宝宝好好的,这孩子怎么就不懂个眉高眼低?悄悄跟她说也就罢了,当着高元珍,这不戳人心窝子吗?

    “崔,绿,真。”

    幺妹听见妈妈这么严厉的连名带姓的叫她,知道妈妈是生气了,瞬间红了眼圈,扁扁嘴巴,“是真哒妈妈,我很乖,我没说谎。”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黄柔一愣,这孩子怎么还委屈上了?

    高元珍听小天使的话,忽然心有灵犀摸了摸肚子……咦,啥时候已经没流血了?那股钻心的绞痛也没了。

    她难以置信,明明刚醒来的时候痛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可怎么……因为没孩子,她对孩子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自然也更相信他们的话,莫非……

    她忽然激动起来,侥幸的想,万一要是真的没流呢,真的保住了呢?是不是它也舍不得妈妈,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

    “我,我不吃药。”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恶狠狠的。

    黄柔一时被搞得焦头烂额,心里对女儿愧疚着,想要跟她好好道个歉,又被高元珍指望着……是啊,她无父无母什么也没有,在这种时候除了指望她一个稍微释放善意的陌生人,她还能指望谁呢?

    要是不及时清干净,有残存组织留在体内,那就是后患无穷了。

    黄柔咬咬牙,女儿的事先放一边,“走,我们上县医院看看去。”

    大伯子还在门口低头坐着,听说她们要上县医院,也只好去找担架,可担架至少得两个人抬,他总不可能让妇女主任或者弟媳妇跟他抬吧?

    这时,一辆“叮呤咚咙”乱响的吉普车停在了卫生所门口,顾家三小子跳下来,“崔大哥。”

    “哎,哎,学章兄弟。”崔建国吓得手足无措,对这个当了大官儿的同村年轻人,他是敬畏有加,愣了愣见他直接往里走,才想起问:“学章兄弟怎么也来了?”

    “听志刚说阿柔和幺妹来了,我来看看。”

    崔建国忙不迭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忽然一愣,“阿柔”惊得他脚下踉跄!

    这是啥意思?他家兄弟媳妇在他嘴里怎么成了“阿柔”?他们崔家三兄弟都叫不出口啊,平时都是“幺妹妈”,顶多“老四家的”,这……

    他脑袋虽然没弟弟们灵光,可也不傻啊,这意思他没理解错吧?

    “阿柔,怎么样了?”

    黄柔眼睛一亮,他来了就好。遂把他叫到门口,长话短说,虽然去县医院的话她是说了,可万一去了还是一样的噩耗呢?高元珍承受不住怎么办?要知道她今儿在台上可是不想活了啊!

    万一她要真想不开,她一个女人,还真拦不住。

    顾三点点头,看崔绿真一个人背对他们,面朝墙壁,那小屁股拱着,手指一下一下的抠着墙壁,听见他来了也不回头,明显是生气了。

    “你去哄她,病人我来。”

    黄柔松口气,对高元珍附耳说:“顾学章非常可靠,让他带你去医院,我们会陪着你的,好不好?”

    高元珍点点头,又有泪水灌进耳朵里。

    小地精生气啦!委屈啦!妈妈居然不相信她!她可是一只诚实的小地精,她从来没撒过谎呢!哼!

    忽然,脑袋上被人温柔的摸了一把,那熟悉的温柔的感觉,差点让她又落泪了。可她非常坚强的忍住,超小声的“哼”。

    黄柔轻笑,蹲下身跟她平视,当然,只能看见她的后脑勺。

    “生妈妈气啦?”

    小地精:“……”我才不说呢。

    “妈妈要跟崔绿真道歉,对不起。”

    小地精咽了口口水,这才转过身来,“我听不见。”

    黄柔憋着笑,提高了声量,“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她以为这就完事了,可以上医院了。

    谁知小地精吸了吸鼻子,“那妈妈你错哪儿了?”

    黄柔一愣,“嗯,妈妈冤枉崔绿真啦。”

    小地精点头,“那还有呢?”

    “还有,妈妈没听崔绿真好好说话,妈妈太着急啦。”

    小地精继续点头,“还有呢?”

    黄柔一愣,“还有,凶崔绿真啦。”

    小地精这才“呼”的出一口气,“好叭,那崔绿真就原谅妈妈啦。”

    她的大眼睛红红的,眼珠子像水洗过一般,还带着蕴蕴雾气,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劲儿还没过去,却轻轻松松就原谅了妈妈。

    黄柔心都碎了,真恨不得打自己两个耳刮子,明知道她不是个普通孩子,明知道她有过人的机缘,却依然固执的相信自己的经验,不肯好好听她把话说完……这是多么懂事多么乖巧的孩子啊,她怎么就忍心不信她,还凶她呢?

    她一把将幺妹抱起来,亲了又亲,“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生你的气。”

    啥叫破涕为笑,啥叫一笑泯恩仇?小地精完美的诠释了这两个词,搂住黄柔脖子,“妈妈我爱你呀,世界第一爱哟!”

    高元珍被顾三和崔建国抬到担架上,虽然没力气说话,可她能听见,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将来要有一天,她也能有个孩子,她肯定也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要将他当宝贝一样护在心窝上!

    吉普车高高大大,她缩着腿能躺后排,黄柔抱着幺妹坐副驾驶,反正也不远,崔建国和妇女主任就走路去医院跟他们汇合。

    冰释前嫌的小地精,自然要好好的摸一摸车子,顺便解释一道:“叔叔,我不是生你的气哟,我就是……就是不想说话。”

    顾三目不斜视,“我知道,你是一只生气的小蛤蟆,气鼓鼓的。”

    幺妹嘿嘿一笑,非常不好意思,“我不是小蛤蟆,我是小地……唔唔,妈妈,待会儿回家我能吃两牙橘子罐头吗?我今天很乖的哟。”

    黄柔故意吓她,“嘴巴张开我看看,哟,这颗小牙齿都黑了,是不是有虫子了呀?”

    “哪儿,哪儿妈妈?”她吓得赶紧凑后视镜上看,可惜镜子也是花的,啥也看不清,只好安慰自己:“好吧,我不吃甜的啦,等以后换一口新牙再吃,吃许许多多。”

    三个大人都笑了。

    到了县医院,做过检查,大夫有点拿不准这孩子是在,还是已经流了,“要不,你们上市医院看看?”说着就拿出信签纸给开介绍信。

    要是黄柔和高元珍来的,大夫肯定就让她们住下,观察两天看看,可顾学章是供销合作社的大人物,他们去买棉花买卫生纸都能遇见,混个脸熟以后说不定能帮上忙,自然不用找熟人出面就爽快的给他们转院了。

    “高姐别担心,如果不流血了,那说不定就是真的保住了。”

    高元珍现在越来越相信这个可能了,虽然她没有当过母亲,但是她有感觉。

    她在心里默默的说,如果这一次我能保住我的孩子,我一定会好好报答这对母女,她们就是我跟孩子的救命恩人呀!尤其是看着小恩人窝在她妈妈怀里,叽里咕噜奶声奶气的说话,她就心都融化了。

    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有希望。

    来到市医院,顾三直接找的专家号,老大夫问了几句,又看了看她们先前的检查结果,最后把个脉,“哟,这孩子可真顽强,你别动,好好的住两天。”说着“刷刷刷”就开处方,又给安排了一张病床。

    高元珍难以置信:“真,真的吗?真的保住了?”

    老大夫和蔼的笑笑,“干那样的劳动都没拿走他,这是个坚强的小家伙!”

    高元珍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摸着肚子“好好好”,其他的啥也说不出。这孩子真的保住了,小天使没胡说!

    全程不敢吱声的妇女主任终于长长的松口气,幸好幸好,要真把人孩子弄没了,她可就造了血孽哟!她也是女人,也有闺女,设身处地的想一想,这事要落她头上,还不恨死一堆领导?

    看崔建国一眼,她主动提出先回公社去给书记门汇报一声,“元珍你就好好的,安心的住着,医药费和营养费公社给你报销。”

    这还算是句人话,高元珍“嗯”一声,也想得开,反正事情都发生了,罪也受了,她总得要点补偿吧。

    “行,主任记得转告新书记,我这几天的工分,还有我的误工损失,以及精神损失,都别忘了,不然他要再开大会,他开一次我闹一次。”

    妇女主任抹抹额头的汗,心道:姑奶奶哟,今儿这一出已经全县出名了,要再让你老人家去闹,那这大河口还不被人笑话死?

    “元珍放心,就是你不说,我也会跟书记提的,我们补偿你是应该的,应该的。”说着,拉了拉崔建国,赶紧回大河口了。

    崔建国因为劳教态度好,又帮忙给人送医院,今儿的劳教就算结束了,档案上也没给他记录,让治安队和民兵队教育几句就放回家了。

    崔家人见他半天时间就全须全尾的放回来了,别提多高兴多庆幸了!自行车没了就没了呗,等风头过去再买一辆就是。

    不过,因为市医院的妇产科在全省都有名,床位相当紧张,安排的床是在过道上的,人来人往嘈杂不说,还有穿堂风呼呼的,这个阶段的女人哪里受得了?

    再加上黄柔明儿还有课,不可能一直留在医院照顾高元珍,医生说要绝对卧床,她光上厕所就成问题。

    黄柔琢磨着,不行就给她在医院附近开个招待所吧,可一日三餐又成了问题……这,没个人照顾真的寸步难行啊。

    他们正发愁呢,也没时间管幺妹,让她一个人在过道上玩耍。忽然,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跑过来,跟幺妹说了两句话,牵上她的手就想走。

    高元珍一睁眼,差点给吓死,大吼一声:“干啥?有人偷孩子啦!”